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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寻踪屈原”诗歌节获奖作品展散文类一等奖|江南有陵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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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6-21 15:58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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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有陵阳

许承

   

     陵阳的老樟木箱子里,一册诗,一册儒释道,一册徽商。

   

     “当陵阳之焉至兮,淼南渡之焉如?”屈原带着无边的疑惑与忧愤流放江南。在陵阳,他停下了脚步,九年而不复。
     就像河流永远在寻找远方,屈子从水边到水边。据考,屈原是由青弋江入陵阳河的,传在东山湾码头上岸。江河仿佛楚辞的索引。如《哀郢》之陵阳,《涉江》之溆浦,后来都成了县名。溆浦原是溆水之滨的意思,唐武德年间置县,那是在陵阳于汉元封二年设县后的七百年之后了。陵阳一带最早属吴国。殷商末,江南仍是草昧之地,泰伯奔吴,带来了先进的中原文化并建立国家。泰伯三让天下的崇高德行,为后世所景仰,孔子称“可谓至德也矣”,遗泽或亦被于陵阳吧?然后,陵阳归越,复归楚。不过一场场战争。屈原流放此地时,楚越之战才过四十年,楚已由强变傻,任人宰割。王侯争强,无辜百姓却要为这一切承担苦难。屈原在陵阳痛作《哀郢》,一开头就质问苍天:“皇天之不纯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?”
     正如王阳明龙场悟道,陵阳是屈原思想自我升华的转折点。之前那个对楚王抱有幻想的三闾大夫,不再“思美人”,不再巴望权贵良心发现,批判的矛头开始直指最高统治者。当权者各怀鬼胎,天下之大,无处安身,屈原唯有以笔为戈,以诗问路。在水边,屈原与渔夫语曰: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日日面对陵阳(九华)山涧一蓬蓬披头散发的石菖蒲——这寒冬刚尽时先百草而觉醒的香草,屈原自己也觉醒过来了。
     太史公读《离骚》、《天问》、《招魂》、《哀郢》,深悲其志。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。骚者,忧也。先秦诸子百家,屈子不属于任何一派,不参加任何合唱,他就是单纯地忧国忧民。这天高地厚的忧愁,在于改革,改去陈腐,以大山的丰富与睿智,让一切富有流水般的生命力,让当权者受制于权力之外的制度,确保文化不蒙羞,文明不倒退,国泰民安。吴起实施改革,倒在了楚国老贵族们复仇的乱箭之中。后继者屈原,不管不顾,力促法治兼德治。可惜的是,楚国的腐朽政治距离屈子的美政愿景,就像郢都距离陵阳那么远。
     郢都离陵阳有多远?不久前我曾经走过一遭,坐大巴,沿高速,仍需十个小时。何况两千三百年前的一叶扁舟!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这句话适用古今所有的改革与新思维。从长江头,到长江尾,屈子披发行吟,“魂一夕而九逝”,凤凰涅槃。处江湖之远,一路荒蛮卑微的流放地,有幸成为屈原精神的炼丹炉,真是一种善缘。屈原把陵阳当作生命中的长亭,陵阳把楚辞当作成长的词典。直到今天,陵阳还有平原里、望乡台、阰山之名;九华山间,以香草命名的还有菖蒲涧、兰溪等。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”,盛开着菖蒲与蕙兰的山水之间,宛若屈赋的道场。屈原走后,儒释道接踵扎根陵阳(九华)山。一座思想的大山,等于一方土地的定心丸。

     小满第二天恰好周日,阳光也赏脸,我特意去陵阳寻踪屈原。早稻开始灌浆,桃尖新点了胭脂红,江南已发育得像青春期少女。
     恰好经过南埂新村移民新居,清一色粉墙黛瓦,人未入住,花已满蹊。遇见一女子,名叫岳大艳,自称陵阳的媳妇,从贵州遵义远嫁而来,儿子已上大学,她现是村里乡村振兴专干。女人间扯家常,她说娘家在遵义郊区,经济条件挺好,然后左一句夸婆婆是美女,婆婆的婆婆是大家闺秀,右一句夸公公写的毛笔字是世上最漂亮的字。看她灿烂的脸庞,就是海子的诗嘛:“从明天起,和每一个亲人通信/告诉他们我的幸福……”
     东山湾形似一个巨大的问号,古木参天,芳草满地,遍处皆是屈赋的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。岸边的东山不高不矮,仿佛问号之前的“兮”。一位摘箬叶的女子,脸晒得通红,歇在树下乘凉。满满一大竹篮箬叶有条有理,青翠欲滴,仿佛裹得进整个江南。隐于竹丛的断桥残墩,如散了线的古籍,堆在那,不知多少年,一动未动,像是在等故人。
     此地民风淳朴,渊源有自。传说陵阳首任县令窦子明,终日修道,在陵阳山钓小白龙成仙。大约是陵阳百姓怡然自乐,可以相安无事吧。光绪年间的《青阳县志》也留给窦县令七个字的评价:“治不烦而民自化。”窦子明钓小白龙之处,名曰“嘉鱼池”,位于九华山一幽谷,今犹可寻。
     在陵阳所村,有座太平山房。通体陈年的粉白,偶有宣纸淡墨之痕,明明灭灭。黛瓦带着瓦松有分寸地压在粉墙上,从容而严谨。这本是陈氏宗祠,正中一牌匾,写的是“积善流芳”。乾隆年间,改作学馆,以方便邻近诸郡生童赴金陵乡试途宿,兼作义学。和郢都的纪南城遗址一样,太平山房现在也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     1934年11月,方志敏率领北上抗日队伍红十军团路过陵阳,太平山房即为司令部驻地。1940年,国军在青阳九华山等地对日军进行了浴血奋战,抗日将士伤亡无数,山河为之动容。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”屈原在天有灵,一定听到了来自陵阳的铿锵之声。抗战胜利后,川军战士李龙泉就留在了陵阳,娶谢家村女儿为妻,育五儿五女,五世同堂,并幸获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章。
     所村尚存徽商故道,今已掩于茂草。宋徽宗名声不大好,但他设立徽州,不为无见。陵阳是徽州近邻,可以端着饭碗串门,也就成了徽商北上的重要通道。学界公认,青阳腔是京剧的鼻祖。我怀疑徽班就是在陵阳与青阳腔眉目传情,之后再进京的。
     陵阳从建筑到民俗,犹是徽州人文一脉。在杨梅村一巷道转弯处,我看见一户房屋墙拐下沿忽然由直角被削平了,好生奇怪。经了解,原是房主为了礼让过往的轿子转弯时不至受阻,特地为之。这是典型的徽派建筑中的礼让文化,名曰“拐弯抹角”。而陵阳乡间民居,无论新旧,堂心(即客厅)至今保持传统的陈设风格,正中照壁习惯挂中堂、先人遗像,下设条几、八仙桌,侧墙上则一定是家庭成员的影集和奖状。几案上,茶叶、花瓶、香炉、镜子,鸡毛掸子插在瓷瓶里。
     去陵阳人家做客,一方八仙桌,四条骨排凳,依次入座,有礼有节。不禁想起曾获诗歌屈原奖首奖的一段诗:“堂屋神台下/桌子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田土/乡土风流排开座次……”


     陵阳好比一味通脉解忧的中药。此地盛产优质方解石矿。方解石可入药,主治留热结气,黄胆,通血脉,去蛊毒。
     屈原的忧愤却不可解。后他而来的李白,怀出世之情,爱此方山水。在他眼里,陵阳若桃花源。有诗为证:“去去陵阳东,行行芳桂丛。”“白龙降陵阳,黄鹤呼子安……愿随子明去,炼火烧金丹。”“杜鹃花开春已阑,归向陵阳钓鱼晚。”李白多次来陵阳,过陵阳,醉陵阳。酒后作诗,正是诗仙的拿手好戏。
     继李白而来的又有王阳明。他平叛有功,却遭奸佞诬陷,于是称病上九华。“长风拥篲扫浮云,九十九峰如梦醒”,这里也是他的醒悟之处。但他的心情还是好的,“静听谷鸟迁乔木,闲看林蜂散午衙”,闲适安谧,溢于言表。后来监视他的锦衣卫竟良心发现,自动撤离。王阳明写过《吊屈平赋》:“累不见兮涕泗,世愈隘兮孰知我忧!”跟屈原一样,王阳明的深忧广愤,最终也是无解的。
     化解天大的忧愁,还需一个药引,那就是一个时代的觉醒。
     中国历史上三次“衣冠南渡”,陵阳皆是善后的接纳地。陵阳八大姓,曹宁李谢陈鲍章林,始祖均为中原大族,分别于西汉末至明末,举家迁徙至陵阳。宁氏祖传楹联“齐郡家声远,陵阳世泽长”,可见其老家正是屈原力图合纵而出使过的齐国。真的是山不转水转。陵阳有俗语“八大姓亲联亲,任你横拉竖扯都带亲。割了肉还连了皮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”。文化融合就是一种文明进步。
     陵阳无屈原后裔,倒是在同属池州的东至县有屈家村。联想青阳滕家冲,有明确记载是北宋滕子京家族聚落地,如今只留下“滕阁老”的传说,也就不奇怪了。何况葛洲坝、三峡大坝工程两次大移民,屈原祠同样经历了两次搬迁,屈原不也紧随时代成为移民了么。听说陵阳镇政府正在筹建屈原纪念馆,真高兴屈子在陵阳也将有像模像样的家了。
     如果量子理论可以解释灵魂,如果屈原回到陵阳,触摸这些新名词,当惊世界殊:两山一湖、天下粮仓、黄石毛峰、九华黄精、月潭水库、神龙谷、道僧洞、文昌阁、香池里、狮子门、桃花井、南流桥、老洋房……


     1965年5月21日,国家副主席董必武陪同越南共和国主席胡志明去黄山,过陵阳,欣然作诗曰“富贵陵阳镇,风流谢家村。”那天正值小满。早稻追肥,中稻插秧,养蚕采桑,陵阳农事忙。《青阳县志》记,1979年12月,陵阳分流大队第一生产队6户农民在全县率先实行包产到户。
     民以食为天。《楚辞》之《招魂》《大招》分别列出了吴地风味的羹汤、米酒、酸菜,都是楚贵族喜爱的美味。陵阳的小菜,曾让我一见钟情。六年前,陵阳友人捎来一大瓶自制的香菜,至今记得,拌了香油与黑芝麻,微辣清脆喷香,品茶喝粥时端出来,舍不得吃。
     陵阳有“百家宴”,还上了中央电视台。主打美食叫“陵阳一品锅”,仿佛以八大姓为主的陵阳大家族,和和美美。陵阳人的行事风格就像九华山上的茶叶与兰草,清丝间色。“陵阳一品锅”可不是糊里糊涂的一锅烩。事先单独炒制的“和气菜”一定要摆在最上面。炒粉圆子或糯米圆子像串好的珍珠项链,点缀在“和气菜”周边;辅以山芋粉丝、五花肉、老豆腐、干竹笋、干豆角,层层有序摆放;文火慢烧,概不翻动,如治大国。
     陵阳口音软糯,陵阳人称茄子叫“落丝”,喊牙猪为“猪郎”,浪漫多情,听起来像唱戏一般。乡音是会长进食材,煮进汤汁的。县城各饭店都有陵阳锅子这道菜,不如在陵阳吃来味更浓。
     有史料记载,五代时期,青阳县令把豆腐叫做“小宰羊”,等于说吃不上羊肉,退而求其次,吃豆腐。“小宰羊”这个词充满民间智慧,可见江南小城人,胸中自有丘壑呀。至今,豆腐仍是陵阳名产,水豆腐、老豆腐、毛豆腐、香豆干、臭豆干,豆腐果,豆腐乳,都是好文章。陵阳的豆腐里有山泉之音。好水出好豆腐,陵阳大大小小的水,河水溪水泉水,全部出自九华山,你说好不好。有那么几家豆腐店,一直保持传统工艺,不用打广告,生意好,规模不扩大也不缩小。陵阳人犟,跟屈原一个脾气。
     铜陵朋友董改正独自来陵阳,走进一小饭店,点了个家常菜青椒肉丝,问老板娘是否是自家菜园当季辣椒?笑答曰不是。他半夜发朋友圈说,一下子就信任了这个地方。第二天慕名去陵阳老街买豆腐,店老板听他口音不是当地人,一个劲地劝说,路遥易碎,不要买老豆腐。改正不禁感叹,此地尚存古风!
     古风源自敬畏之心。陵阳当地,现存有不少神话遗迹:彭祖墓、张果老墓、黄鹤池、白鹤墩。而《九歌》及楚地的大司命、少司命等等诸神都化成了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青阳傩。陵阳是楚辞的原乡,屈原是永远活在人们心中的诗神。人在陵阳,当读屈赋。
     在陵阳,我读《山鬼》,陵阳山妩媚的美女峰怎么看怎么像山鬼?我读《天问》,欣慰谢家村走出的年轻人中,好多成了科学博士;我读《哀郢》,宽厚的老街与南流桥送我治愈系的月光;我读《招魂》,如闻见江南的棕香,屈原在青阳腔里复活了;我读《离骚》《橘颂》,仿佛九华黄精和黄石溪茶在做我的伴读。
     陵阳往东十里,便是作家苏雪林的家乡太平岭下苏村。苏雪林一生倾注大量心血研究屈赋,写有多部专著。徽商总是经陵阳转安庆北上谋生,苏雪林也总是经陵阳到安庆到远方求学。最后,她的骨灰还是从台湾运回,经过陵阳,回到故乡。
     洗新鲜毛豆时,外婆一定特意留下豆衣,说是豆衣提鲜。
     陵阳宛若江南的豆衣。

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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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许承,籍贯合肥,七十年代生于皖南青阳,安徽省作协会员,写作以散文为主,爱读史,崇尚冲淡平和的文风,有若干作品见于国内报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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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阳可谓是人杰地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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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阳的历史文化、风土人情不经意间流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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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女美文,搬个小板凳慢慢欣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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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得真好,百看不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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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6-24 20:52:21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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